文：節屏
在佛教中，與世俗眾生所居住的「穢土」相對，佛所管轄的世界便是「淨土」，也叫「淨國」。那是安樂的國土。《法苑珠林》有云：「無煩惱衆生住處名為淨土。」佛經教導信徒：持戒修善往生極樂淨土，可以享受俗世間沒有的歡樂。阿彌陀佛西方淨土、靈山淨土、藥師佛的東方淨琉璃世界等都是著名的佛國淨土。
敦煌莫高窟220窟北壁壁畫描繪的，就是藥師佛琉璃光佛的東方淨土世界。它取材於《佛說藥師如來本願經變》的故事，畫面繪製了藥師佛的七個化身，描繪了歡樂、祥和的東方淨土景象。
佛國淨土其實是人們想象的理想世界，其藍本還是在世俗間。不同於之前的藥師佛壁畫的樸素無華，莫高窟220窟北壁壁畫色彩明麗，場面宏大。
這樣的壁畫創作在怎樣的時代背景下的呢？
這幅壁畫保留了紀年題記，明確記載造窟年代是貞觀十六年（公元642年），由此推測，窟中壁畫的繪製也應大致始於這一年。明確的繪製年代為考察壁畫誕生的歷史背景提供了重要線索。
本文就借助於《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》，嘗試探究一下貞觀十六年（公元642年）前後的唐代的時代氛圍。
220窟北壁壁畫繪製的兩年前——貞觀十四年（公元640年），是唐朝與西域關係史上的重要年代。正是在這一年，唐代平定了位於西域的割據政權高昌王國，並開始在西域建立正式的中央統治。
高昌（今新疆吐魯番附近）是當時東西方往來的重要通道，特別是唐初以來，連接中原與中西亞的通路皆因戰亂斷絕，高昌就成為西域往還中原的必經之路。《舊唐書》卷一百九十八曰：「時西戎諸國來朝貢者，皆途經高昌。」
自公元五世紀末以來高昌國由麴氏家族統治。唐王朝建立後，它和西域的其他割據政權一樣稱臣於中原政權。但是到七世紀三十年代，國王麴文泰作出種種對抗唐王朝之舉。
有關麴文泰對抗唐王朝的行為，《御批歴代通鑑輯覽》卷五十一曰：
初，高昌王麴文泰多遏絶西域朝貢及拘留中國人。詔令入朝，又不至。與西突厥共擊破焉耆。
此處列舉了麴文泰對唐王朝的數項不敬之舉。
唐朝詔令入朝，麴文泰不加理睬，又不朝貢唐王朝。《舊唐書》卷一九八曰：「太宗謂其使曰：髙昌數年來朝貢脫略，無藩臣禮。」
麴文泰「拘留中國人」的情形是：貞觀五年（公元631年），唐太宗詔令戰亂中流落在西域的漢人返回中原故土。《舊唐書》卷一九八曰：
初大業（按：隋煬帝年號）之亂，中國人多投於突厥及頡利，敗或有奔髙昌者。文泰皆拘留不遣。太宗詔令括送，文泰尚隠蔽之。
《舊唐書》卷三在記載貞觀五年發生的事件時，曰：
夏四月，……中國人因隋亂沒突厥者，男女八萬人，盡還其家屬。」但是，當這些漢人「途經彼境（按：彼指麴文泰），皆被困繫，加之重役。忍苦遐外，控告無所。（見《唐大詔令集》卷九百八十五）
麴文泰又聯合西突厥，攻擊隸屬唐朝的伊吾及焉耆二城。清代于敏中等編纂的《欽定皇輿西域圖志》卷三記載：
貞觀四年（按：公元630年），太宗擒突厥頡利，伊吾城長舉七城以獻。以其地為西伊州。九年（按：公元635年）， 疏勒內附置疏勒都督府。髙昌王麴文泰與西突厥通，共擊伊吾，壅掠朝使。又與西突厥乙毘設破焉耆三城。
給唐朝帶來更大危害的是：麴文泰阻礙西域各國與中原的來往。《舊唐書》卷一百九八曰：「時西戎諸國來朝貢者，皆途經髙昌。文泰後稍壅絶之。」《資治通鑑》卷一百九五曰：「髙昌王麴文泰多遏絶西域朝貢。」清代王之樞等編撰的《御定歷代紀事年表》卷六十二記曰：
自唐開磧路以通焉耆，文泰不悦，時侵掠及邊。尋又與西厥通，凡西域朝貢道高昌者，咸見壅掠。
麴文泰的所為使唐太宗極為惱怒，宋人宋敏求編輯的《唐大詔令集》卷一百三十收錄有《討髙昌王麴文泰詔》，其中曰：「髙昌麴文泰猶為不軌，敢興異圖，事上無忠欵！」
貞觀十三年（公元639年），唐太宗命令大臣侯君集率軍征討高昌。貞觀十四年八月(公元640年)，在侯君集軍隊的進攻下，麴文泰的兒子、高昌新王向侯君集投降，唐軍平定了高昌。唐太宗將高昌領土變為唐王朝的一個州——西州，隨後在那裡設立安西都護府。《舊唐書》卷三記載：
（貞觀十三年）十二月丁丑，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為交河道行軍大總管，帥師伐髙昌。……（貞觀）十四年八月，侯君集平髙昌，以其地置西州。九月……乙卯於西州置安西都護府。……十二月丁酉，交河道旋師。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執髙昌王麴智盛，獻捷於觀德殿，行飲至之禮，賜酺三日。
宋人王溥所撰《唐會要》卷九十五記載平定高昌之事曰：
（貞觀）十四年八月十日，交河道行運大總管侯君集、副總管牛進達平髙昌國。……太宗……以其地為西昌州，又改為西州。以交河城為交河縣，始昌城為天昌縣……髙昌城為髙昌縣，倂為部護府，留軍以鎮之。
《欽定皇輿西域圖志》卷三曰：
十三年，乃拜侯君集為交河道大總管討之。十四年，文泰子智盛降，遂俘以歸，披其地皆為州縣，號西昌州，尋改西州，更置安西都護府。
貞觀十八年（公元644年），唐軍又繼續西進，討伐焉耆。在隨後的幾年中，唐朝以高昌為基地，先後制服了焉耆及龜茲等政權，逐步統一了西域，將其劃入版圖。
唐朝在西域的一系列軍事及政治舉措，保證了絲綢之路的全線暢通，為中國和亞歐各國間的政治往來、文化交流提供了便利的通道。中外交往出現空前盛況。貞觀年間，唐朝社會趨於穩定，經濟發展，揭開繁榮強盛的盛世序幕。在文化方面，唐王朝以強國的胸襟及魄力，對各國、各民族的文化藝術兼收並蓄，博採眾長。
220窟北壁壁畫正是誕生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。這幅壁畫氣勢恢弘，富麗堂皇。在內容上顯示出華戎交匯的特點。
畫面有棕櫚樹、芭蕉樹、芒果樹，這些並非見於中原地區的樹木，顯然是吸納了外來元素。壁畫栩栩如生地繪製了樂隊演奏的場面，二十多位樂师膚色不同，來自不同的民族。他們演奏的樂器也是多元化的，既有中原漢民族的排簫、阮咸等；也有來自西域的羯鼓、答臘鼓等。這正是當時包容並蓄的文化環境的反映。自唐代初期，西域的音樂舞蹈在中原就大受歡迎。至平定高昌，唐太宗又將高昌音樂納入宮廷音樂中。唐代杜佑《通典》記述唐朝宮廷音樂有云：
武徳初未暇改作，每讌享，因隋舊制奏九部樂。……至貞觀十六年十一月宴百寮，奏十部，先是代髙昌收其樂付太常，至是增為十部伎。
貞觀十六年，唐太宗為了慶祝平定高昌宴請百官，宴會上除了原有的「九部伎」，又加奏高昌音樂「高昌伎」，從此宮廷音樂就成為「十部伎」。《新唐書》卷二十二記載：
西戎有髙昌、龜茲、疏勒、康國、安國凡十四國之樂，而八國之伎列於十部樂。
富麗明亮的220窟北壁壁畫描繪的是歡樂的佛國淨土世界，某種程度上，這快樂的世界正折射出貞觀治世安定太平、自信開放的世間景象吧！
筆者按：本文利用《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》查找資料，引文均出自《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》（必要處參校其他版本）。引用古籍在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的收錄情況如下（排序依文中出現順序）：
1 《法苑珠林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子部釋家類
2 《舊唐書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正史類
3 《御批歴代通鑑輯覽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編年類
4 《欽定皇輿西域圖志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地理類
5 《資治通鑑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編年類
6 《御定歷代紀事年表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別史類
7 《唐大詔令集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詔令奏議類
8 《唐會要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政書類
9 《通典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政書類
10 《新唐書》：《文淵閣四庫全書》史部正史類